有些地方,是一定要去一回的,因着某种缘由与生命中某段时光发生了联系,一直魂牵梦绕,仿佛是欠了一笔前世的债。即使早已物是人非、沧海桑田,明知会离想象遥远,让人失望落寞,虚有其名也好,受骗上当也罢,但终究还是要走这一回的。桃花源、沅江和沈从文活过写过的湘西,就是这样的地方。
D1 桃花源祭
暂时摆脱开所有与生存相关的烦恼,终于坐上了开往春天的火车。走之前特意去书店,想买一本沈从文的《湘行散记》,却无意中发现了《湘行集》,这是《湘行散记》和《湘行书简》的合集,后者是夫人张兆和首次将其付印。书简里是沈从文写给他的新婚妻子“三三”的书信,那一年他从湖南的桃源起程,坐一只小船沿着沅江溯水而上,回湘西老家看望病中的老母亲。
即使在今天,去武陵渔人发现的桃花源也得费一番周折,早7:00到长沙,7:59火车1008次,10:55到常德,换长途车去桃源县,再转开往茶庵浦的班车在桃花源下车。

这里已经不复令文人雅士们向往的世外桃源,也未见“桃花夹岸,芳草鲜美”,迎接远客的再不会是杀鸡温酒,而是修了气派的大门,想一睹想象中的避秦遗民,却要先买张价格不菲的门票。秦人洞那端的的土地似无人打理,黄发垂髫男耕女织的日子被雕刻进仿真石像的坚硬中,幽默之外让人生出些许落寞。亭台楼阁多为新建,只有“奇踪馆”一处曾是清代一农户,背山面水,确有几分世外桃源的风骨。因为没有心存很大希望,只是想还一个夙愿,所以反倒能享受春山清幽空气新鲜。几乎有一半时间山麓上只有我一人东瞧西看,快乐独行。一个依自然山水修建的大公园,一个人文背景浓厚的旅游区,像这样名声在外、门票昂贵又游客稀少的地方,如今真不多见了。

这趟旅程的主要目的是还一个久远的愿望——从高中时候读沈从文的作品,就为他描写的底层人物着迷,一直梦想有一天沿着他走的路,沿着他赞美和描绘的沅江走一遭。因了地处沈从文沅江行程的起点,桃花源于我就像旅途的一个软肋,来过,看过,便一劳永逸地解脱了自己。
整条街开着大大小小的酒店餐馆,门庭比较冷落,但显然是一个发展成熟的旅游区了。即便如此,也不知后江上时候还可见到那接待各路“风雅”人的“神女”,但桃花源还是有让我感觉温暖人和事。刚到的那个中午,先在大排挡找个摊子吃馄饨,于是店主易大姐介绍我住进一当地人家中,装修不错的房间,大床,有独立卫生间,干净,砍价到25元。
深圳-长沙,火车N738次19:05开,早7:00到
长沙-常德,火车1008次,7:59开,10:55到
常德-桃源,班车,7元/人,1小时
桃源-桃花源,班车,5元/人,17公里
住宿:肖姐家,25元
D2 泊兴隆街
上午先去门票包含的另一个景区,叫桃源山,紧靠着沅江。曾经有过的沅江漂流,因游客稀少而停业,原来行船的小码头已荒芜一片,竹筏上杂草茂盛,疯狂地生长。沅江岸边是一座座白瓷砖装饰的小楼,有一件事情想不通,为什么在技术如此先进的今天人们的审美趣味却越来越差?那些精致的、脆弱的、美的东西真的要无可挽回地消失吗?独自坐在江边,天气开始变暖,太阳时隐时现。竹影依依如昨,江水依依如昨,只是再不见沈从文描写过的吊脚楼,再也听不到被他惊为天籁的橹歌声……很多人说去过湘西,其实只是去了凤凰,在那个披了小资外衣变了味道的古镇里滚了滚。真的要体会湘西,如何能不看看着沅江两岸呢?即使走不成水路,几个滩几个码头几个镇子,总是要走要住的。
中午在易大姐的摊子上吃米粉和擂茶,易大姐无论如何都不要钱,说:“没想到你这么讲信用,说来吃晚饭就真的来了,今天又过来吃米粉,早知你这么好人,我昨天应该多帮你讲价。”我说已经很好了,很谢谢她的推荐,最后好歹塞给她3块钱。大姐说我们就是朋友了,要我下次来了就去她家,吃住全包。
吃过饭离开桃花源。在这个交通发达的时代,很少有人愿意乘坐缓慢的交通工具,如江船,所以沅江的这一段的航线早就废止了,几乎所有被询问到的人都奇怪我为什么放弃“又快又便宜”的班车?只能先乘车到凌津滩,据说那里有开往上游的机动客船。车行江边一个小时,经过穿鼻岩后不久,凌津滩就到了。凌津滩这个名字令我浮想联翩,应该就是当年沈从文行沅江时泊船的“曾家河”附近,他感叹“在几百大船中间这只船真是个小物件……我相信你从这纸上也可以听到一种摇橹人歌声的,因为这张纸差不多浸透了好听的歌声!”真个是百舸争流的景象啊!又有过多少纤夫的脊背弯曲在这河滩上!如今江面平缓得几乎静止,水电站大坝气势宏伟地抢占着沅江的风头。

背着大包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到大坝的下游的一边,向桥头小卖店的大叔问路,大叔说下午已经没有船了,只能等明天早上7:00那班,而且码头附近没有旅馆,住到江对面的凌津滩镇上,要走过长长的大坝,明天一大早还要再赶回码头上船,所以大叔建议我坐一小段班车,住到前面的兴隆街去,明天的船也要经过那里的码头。
把大包放在大叔的小店里,信步走上大坝,才知道人改造江河的勇气和力量有多大!可以跑货车的路桥只有坝堤的一半宽,走个来回,拍了几张照片,居然要花一个小时。再不会看见水手和船工的身影,见到的是搬运工从小船往上搬运原木的卡车;也不再有简单但有型款的吊脚楼,只有和大叔家并排的水泥小楼倒映水中。大妈说,建电站时淹没了她家的“木屋”,一平米只赔偿100多元,而她家新盖这个楼房花了10万。我说:“但还是新楼好吧?”大妈撇撇嘴:“新楼我住不惯,打扫起来太麻烦。”所以,当你认为在做一件助人的事情时,也要那被助的人先乐,你才乐,如果他不乐,你助也无益。有些人把“改善当地人的居住条件”作为某项工程建设的理由,只是按照外人的想象在“改”罢了,又何尝了解当地人对“善”的标准!

按照大叔的指点,赶最后一班车到兴隆街。这里是沈从文行程的一个停泊点,当年他从桃源租了一只小船,买了腊肝、腊肉和水果,带了棉被,在沅江上逆水上行了8天才到浦市,再换乘轿子到凤凰老家,看望病中的母亲。他在船上每天都给新婚妻子张兆和写信,字字情深,思念之深跃然纸上,同时描写和绘画沅江两岸的风光、人物,最后汇成《湘行书简》,并以此行所感写了数篇小说,集成《湘行散记》。
问司机哪里可以住宿,司机特意把车开到江边的小旅店“兴明旅馆”,一边叨念着“这个比较安全,也干净”,一边喊出老板来。离开桃花源的时候易大姐问我:“你一个女子出门不害怕吗?”“怕什么?”“不怕有坏人抢你的钱欺负你吗?”一个人行路,总能遇到这样的好心人为我担忧,可是我出门在外却总是遇见好人。大概是我也像沈从文一样,遵循了 “行船莫算,打架莫看”的俗谚吧?
旅馆的二楼有个很大的厅,周围有四个房间和浴室、厕所,我住的单人间很小,只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桌,但很干净的被子和床单,住宿费只要10元。整个二楼只有我一个客人,房间和厅的窗子都是临江的,窗口一棵树上开满了耦合色的花,听老板发音像“梧桐树”,但显然不是,也不打算深究。
吃饭前跑到楼下的江边拍照,几个孩子在一只大船上嬉笑跑闹,其中有个小女孩扎了两个牛角小辫儿很可爱,就问她想不想拍照,没想到其余几个男孩子也争先恐后地来抢镜头。女孩的奶奶过来说话,得知我来自深圳便说:“深圳我知道,我们这里好多人都在深圳打工。”镇子上留下的大部分是老年人,年轻一代都出去闯世界了,而他们的父母却离不开这沅江。

走在路上总是食欲旺盛,晚饭吃了一大盘炒小笋和两碗米饭,老板要了5元。吃过饭,泡了杯热茶,坐在竹椅子上一边烫脚,一边读《湘行集》。老板怕我一个人无聊,特地上来陪我聊天。他是本地人,20年前改革开放之初,在兴隆街开了这第一家旅馆,又盖起镇子上的第一栋楼房,也是个吃螃蟹的能人。如今女儿嫁到常德,儿子在长沙当保安,只留老两口守着创下的产业。他说兴隆街这一带很多人都挺富裕,因为他们拥有一片方圆15公里的竹林,竹子一年成材就可以砍伐。第二年又长出新的,是取之不尽的财源。一根竹子卖给收购的中间商就要7、8元钱,还不用自己动手,收购的人自会帮你砍伐,转手出山就是15元。有的人家承包的竹林多,一年可得几万元,坐地收钱,几乎没有风险,日子过得安闲。我说他们这是靠竹吃竹。
兴隆街,正是沈从文在1934年1月14日,也就是沿沅江上行的第二天泊船过夜的地方,他给“三三”的信中写到“船停到一个地方,名‘兴隆街’,高山积雪同远村相照映,真是空前的奇观。”而这一天恰好是他的生日,于是“这个生日可过得妙,坐在一只小船上来想念你们。”而今却是花树与远村相映,橹歌为翻石声取代。不过,守着沅江、花树这样的好景致入眠,已令我满足莫名。
桃花源-凌津滩,班车6元/人
凌津滩-兴隆街,班车3元/人
住宿:兴明旅馆,单人间10元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