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我一起从拉萨包车走向阿里的有两个同伴,一路上开着玩笑说我们三人可以组成“党支部”了,于是一个“主席”、一个“书记”领导着我这个小兵,向着我们神往的冈仁波齐神山进发了。
本计划在圣湖边住上一夜,第二天看日出,再沿着湖边徒步,去一个远处的寺庙,和圣湖亲密接触一整天,染后再驱车赶往神山。可是我们的丰田62老吉普不堪几天的颠簸,后轮车轴的螺丝断了两颗,这样我们的选择只有一个——尽快去神山脚下的塔钦村,找司机张师傅的朋友帮忙修理。经历了几个大泥坑、跨过了几条大水之后,但我们终于抵达神山塔钦,可怜的老丰田螺丝又断一颗。当务之急是修车,车修好之前我们只能在这里等待。
等待送给我们一个实现愿望的美好机会。转山去吧!“主席”和“书记” 终于被我说动心了,决心跟着转山藏民和尼泊尔、印度等多国信徒的队伍考验一把自己意志。在海拔4200米的地方夜晚是寒冷的,我们吃了一顿比较地道的四川菜后,早早钻进被子,养精蓄锐,准备为神山的怀抱接纳。
神山冈仁波齐是冈底斯山的主峰,海拔6638米,梵语称之为“湿婆)的天堂”,藏语意为“神灵之山”。冈仁波齐至今仍是一座无人问津的处女峰,经常被白云缭绕,很难目睹其真容,峰顶终年积雪,威凛万峰之上,极具视觉和心灵震撼力。每年来自印度、尼泊尔、不丹以及我国各大藏区的朝圣队伍们络绎不绝,为了表示尊敬,多数来到神山的游客都会转山。每逢藏历马年,转山的朝圣者最多,因为据说佛祖释迦牟尼的生肖属马,马年转山一圈相当于其他年份转山13圈,最为灵验,也最积功德。
因为携带了摄影器材,加上睡袋、帐篷等装备,背到身上试了试,实在有点重,我们都是第一次在4200-4800米以上的海拔徒步,还要在一天之内上升900米的高度,我们对自己的身体不敢太有信心。于是我们三人找了两个藏族小伙子做背夫,给自己完成转山的保证,也给他们一个打工赚钱的机会。还没走出去半个小时,一个背夫就走不动了,原来他前一天晚上得了感冒,体力下降得厉害,结果,沉重的摄影包又回到了我们自己身上。另一个背夫叫乌拉,尽管不会说一句汉语,却是个老实肯干的好人。
开始的2个小时很轻松,我一步不离地跟着乌拉,也没觉得太费劲,可是随着高度的不断攀升,呼吸也越来越急促,脚步越来越缓慢,摄影包也沉重起来,压得肩膀隐隐做痛。当我们走到接近雪线的时候,体力消耗已经比较大了。第一次离雪山如此之近,好象只要伸出手来往上跳一跳就可以抓到雪了!“主席”开玩笑说:“我们飞奔五分钟就到雪线啦!”但是不要说飞奔,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,在4800米的海拔,穿着羽绒服,裹着围巾,戴着帽子和手套,背着相机,拄着拐杖,想象一下是什么形象!雪粒夹在风里抽将过来,脸上被打得生疼。高原上严重缺氧,我默默计算着,每走100步、50步、20步,甚至10步,就要停下来大口喘气。
带着强烈而巨大的心愿,沿着一条相对固定、充满神迹启示的圣路,向一个公认的圣地进发,这便是朝圣之举。笃信佛教的藏族人坚信:朝圣能洗涤前世今生的罪孽,增添无穷的功德,并最终脱出轮回,荣登极乐。因此,总是有数不尽的藏族人,以独有的磕长头方式向圣地跋涉。见到第一位磕等身长头的是个藏族装束的妇女,她穿着厚厚的棉衣,从前胸到膝盖以下系着厚牛皮做的围裙,头上裹着围巾,两手各戴一只棉拖鞋,她准备用20多天完成转山。在巨大的雪山背景下,她的红头巾不断地起落,一次次匍匐、一次次地起身。看着,眼泪流下来,不知是感动于她的精神,还是这自然背景与人类宗教的完美匹配。
朝圣就是血肉之躯历经千辛万苦,跨越真正的时空,用心灵的虔诚得到精神升华。对于一个信徒而言,朝圣之旅是以一生的时间去认真对待的神圣之举,它超出“苦行”意义之上,将个体生命推向极致。
晚上六点钟终于到达了当天的宿营地,所谓营地就是一排破旧的小砖房,和两顶很大的帐篷。我们到达的时间有点晚,砖房里的床位都已经满了,在几乎零下的气温下,我们无法睡在带来的普通帐篷里,睡袋的温度也只有零上10度。很可能我们就要和几十和藏族老乡挤在大帐篷里,度过艰难的一夜了,幸好负责管理营地的人想多收一点住宿费,就答应把最尽头的一间小仓库租给我们住。虽然只有铺在泥土地上的几张木板和几床充满酥油味的破被子,但好歹有个可以遮风避雨的窝了!
就着滚烫的酥油茶吃了压缩饼干,在只有木板的仓库房里合衣钻进睡袋,郑钧的CD陪伴我断断续续的睡眠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醒来了,吃过营地提供的方便面,开始了更艰难的路程。一上来,神山就给我们个下马威,基本都是上坡,而且坡度骤然变陡。到达最高点前的最后一个小时,同伴和向导都与我拉开了距离,我孤独地走在转山的人中间,可是根本来不及也没心思感受孤独,我能感受到的只有累!山路似乎没有尽头,刚翻过一个山坡,前面又有更高的山坡,仿佛神山是在天的后面。开始我还默数着步数,每走50步就停下来休息半分钟,可是到后来,我连这个节奏也难于掌握了。看着我气喘如牛的不堪状,一个14、5岁的藏族小男孩主动走过来,说可以帮我背相机包,我根本顾不上丢脸这回事了,无限感激地把背包转移到他的身上。男孩就那样默默无语地陪着我一起走,他不会说汉语,但用脸上的笑容和我对话。
终于,当我登上5650米的最高垭口,已经等候在那里的同伴和背夫一起跑过来向我祝贺,我们在经幡下紧紧拥抱着。看着眼前巨型的经幡和朝圣的人流,我禁不住泪流满面。直到到达山顶,看到主席和书记的红红的面颊,我才知道高海拔的阳光有多强烈。虽然我一路上戴着帽子和围巾,脸还是被严重地晒伤了,因为寒冷,我一路上都没有感觉到太阳的存在似的。
从垭口下降是一段最危险的路,雪已经被踩成又硬又滑的冰面。我的平衡能力比较差,从来下山都是小心谨慎,加上冰雪路面,更走得我心惊胆战,速度慢如乌龟,动不动就一个趔趄。乌拉看我走的太慢,怕在天黑之前不能回到塔钦,就主动过来领着我下山。他背着大背囊,左手拄着拐杖,右手紧紧抓住我的手,一路连走带滑地拖着我往下走。有好几次,我险些摔倒在冰雪覆盖的小路上,都是他死死揪住了我。“主席”说:“乌拉是个好同志!”
雪线以下的路开始变得轻松起来,但20多公里的路途仿佛遥不可及。先是走过类似沼泽的一段草原,在坑坑洼洼的草根上跳跃前行,接着就是碎石路面。虽然穿着登山鞋,还是把脚底硌的生疼。最后走上了平缓的山坡,像个正常的山里人那样,踏着夕阳归去。晚上八点,当转过最后一个山口,远方的拉昂错湖水那深邃的蓝呈现在眼前,夕阳照在阿里高原上一片金黄,白色的帐篷里升起袅袅炊烟,回头但见雪山下一条蜿蜒峡谷河水清澈。两天的转山旅途到了此刻,光线、风景、感受共同达到和谐的顶点。走在前面的是一家转山人,父母和五个孩子,在山路上灵巧而快速地前进,他们在夕阳余晖下的背影以动人的姿态进入我的镜头。
最后的5公里路我的腿和脚都已经没有什么感觉,不知道是麻木还是习惯,只知道必须走下去,走回去。终于回到塔钦村的时候,另外一辆车的同伴都跑到村口的河边来迎接我们,一行人直奔那家帐篷里的川菜馆,我奢侈地要了一罐蓝带啤酒。为了感谢乌拉他们一路的辛苦,除了按约定付给工钱外,好好地请他们喝了顿酒,还送给他们很多压缩饼干和军用罐头。在路上的时候看到乌拉他们一顿能吃两三块压缩饼干,当时把我惊讶的,我只能吃半块就饱了!对于他们每天酥油糌粑的单调饮食而言,这些可称得上美味了。
回到招待所,洗了脸,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见“主席”被晒伤的鼻子又红又亮,禁不住笑倒。一边在热水里泡着打起水疱的双脚,一边想着明天要好好补写转山日记,而今夜,那张普通的硬板床就是我最舒适的天堂!




